2026/08/10

教育會讓孩子失去想像力嗎?

三種想像力、三種教育,答案取決於你問的是哪一種想像力

2006 年,Ken Robinson 站上 TED 講台,講了一個 6 歲女孩的故事。她平常上課不專心,那天卻埋頭畫畫。老師走到她旁邊問畫什麼。女孩頭也不抬:「我在畫上帝。」老師皺眉:「可是沒有人知道上帝長什麼樣。」女孩頭還是沒抬:「再一分鐘,他們就知道了。」

全場笑了。

這段演講後來在 TED 官方頁累積到 80,345,767 次播放(2026 年 7 月查證),因為它打中很多人的直覺:小孩敢胡思,大人怕說錯;學校像一台慢慢關掉想像力的機器。

Robinson 後來還補了一句更鋒利的話:「If you're not prepared to be wrong, you'll never come up with anything original.」如果不準備犯錯,就想不出原創的東西。

話很鋒利。可是那個女孩的故事也藏了一個麻煩。她把「上帝」和一張紙貼在一起,到底是在組合新點子?是在畫畫規則裡找新路?還是在改寫「誰能決定上帝長相」這條規則?

創造活動的 3 種類型

Margaret Boden 在《The Creative Mind》裡拆的是「創造力」,不是把所有想像力吞下去的那個魔法詞。她把創造活動分成三類。

她寫道:「It distinguishes the three main types of creativity – combinational, exploratory, and transformational.」Margaret Boden 說的組合性、探索性、轉換性,其實就是學生熟悉的三種遊戲:拼拼圖、走迷宮、改規則。

Ken Robinson 的故事很精彩,問題是,他沒有區分不同的創造活動,一口氣把三種活動全叫成同一個名字。

教育是否扼殺想像力?
圖、教育是否扼殺想像力?

2026/07/31

機器在說什麼?當大型語言模型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

紐約時間 2023 年 6 月 22 日早上九點,南紐約聯邦地區法院的 P. Kevin Castel 法官穿過法庭的木門。書記官把一份新提交的法律摘要放到他桌上——這是 Mata 訴 Avianca 航空公司的航空傷害案件中,原告律師 Steven Schwartz 提交的反對意見。

Castel 法官皺了皺眉。

這份摘要的格式完全正確,引用了六個聯邦法院的判例。每個判例都有完整的案名、卷期、頁碼,每一段引言都支持 Schwartz 想要論證的立場——「航空公司的過失必須承擔嚴格責任」。從格式到語氣,看起來就像是某個勤奮的法務助理花了幾週時間,在圖書館裡翻遍了《聯邦判例彙編》第二輯和第三輯之後整理出來的。

但 Schwartz 從未去過圖書館。

他後來承認,他是用 ChatGPT 寫這份摘要的,而且他從未親自查證過任何一個引用。

當 Castel 法官要求 Schwartz 提供這些判例的原文時,Schwartz 承認了實情:六個判例中,有五個從未存在過。剩下那一個是真實的,但案件名稱、引用段落全部是 ChatGPT 編造的。這套被編造的判例包括「Varghese v. China Southern Airlines」、「Martinez v. Delta Airlines」、「Santorino v. American Airlines」——每一個名字都帶著法律英文特有的莊嚴語氣,每一個書目號碼都符合藍皮書格式,每一段引言都完美地支持 Schwartz 的立場。

ChatGPT 不僅編造了判決書,還編造了支持論點的引言,並在每一處虛構的引用旁邊附上「解釋」——彷彿這份文件是它憑空發明出來的。

這是大型語言模型幻覺(hallucination)最戲劇化的一次公開亮相。

LLM 大型語言模型的虛構判例
圖、LLM 大型語言模型的虛構判例

2026/07/30

Markdown to Word

我在 教學相關軟體裡放了一個 Markdown to Word 程式,說一下這可以做什麼。

我到 GPT 網頁,隨便想一個題目,嗯,就要求它寫一篇『海獺與水獺的比較』報告好了。

要求 GPT 寫『海獺與水獺的比較』報告
圖、要求 GPT 寫『海獺與水獺的比較』報告

GPT 很努力的寫完報告。

GPT 的報告部份截圖
圖、GPT 的報告部份截圖

並且以表格清楚列出海瀨與水獺的異同。

GPT 以表格進行比較
圖、GPT 以表格進行比較

2026/07/29

蜂蜜防腐的化學真相

一只密封陶罐躺在埃及陵墓的黑暗裡。網路故事替它補上後半段:考古學家打開罐蓋,發現裡面的蜂蜜歷經數千年仍然可以吃——香氣彷彿穿越時間直接飄了出來。

問題是,考古紀錄裡的「發現殘留物」、化學家的「確認那是蜂蜜」、食品檢驗的「仍可安全食用」,本來是三件不同的事。這三步若沒有完整證據,陶罐再古老,也證明不了一百年不壞。奇怪的是,故事雖然站不穩,蜂蜜確實又比多數食物耐放得多。先承認故事的誘惑:一個跨越千年的陶罐,裡面的蜂蜜依然能吃,多麼符合直覺的夢想。但故事再迷人,也只是故事的層次。真正的謎題因此不在陵墓,而在那一小匙黏稠液體裡。

陵墓蜜罐

以上是「蜂蜜一百年不壞」這個都市傳說的核心,接下來我們要看看這張圖像背後的證據缺口、化學機制、與科學標準。

一只密封陶罐躺在埃及陵墓的黑暗裡
圖、一只密封陶罐躺在埃及陵墓的黑暗裡

2026/07/27

海豚睡眠機制 — 單半球慢波睡眠的演化岔路

船頭浪花間,三隻瓶鼻海豚隨著船首的湧浪上下滑行。中間那隻每隔幾秒把右眼維持張開,左眼在浮出瞬間幾乎閉上;幾拍呼吸之後,兩邊對調。這個動作看起來像窺視,又不像完全清醒的凝視。航海者只看見一隻眼睛的節奏:張開、合上、換邊,像海面下有一套看不見的值班表。

海風把細鹽送進衣領,船首鐵板被午後的太陽曬得微燙;腳底傳來引擎切開海面的低頻震動,鼻腔裡夾著海水的腥味。這個溫度、這道鹽味,也是那三隻瓶鼻海豚身上的溫度。

浪花裡的半睡半醒

上述畫面是海豚 USWS(unihemispheric slow-wave sleep,單半球慢波睡眠)的最直觀現場——一隻眼睛張開、一隻眼睛閉上,兩邊在幾秒內對調。這個節奏在 1970 年代以前被當作「海豚警覺性高」的隨筆描述,直到 Mukhametov 與 Lyamin 把電極接上牠們的皮質,才被翻譯成可量測的不對稱腦波。

海豚 USWS(unihemispheric slow-wave sleep,單半球慢波睡眠)
圖、海豚 USWS(unihemispheric slow-wave sleep,單半球慢波睡眠)

2026/07/24

把學習方法接成一條會回饋的工作流:你的個人學習協議

小時候背課文,最容易出現的畫面是:書攤在桌上,螢光筆把整頁塗成黃色,嘴裡還念著「再看一遍就會了」。長大後,桌上的東西換成考題、程式碼或樂譜,動作卻常常沒有變。Emily 最近準備轉職 UX,五篇文章各自給她一個工具:把材料切成組塊、重新編碼、提取、間隔、交錯、設計回饋,還有一套處理疲勞的流程。她把方法都寫在紙上,到了晚上八點,卻不知道該先用哪一個。

五個工具同時啟動,表面上像效率,實際上卻把訊號混成噪音。哪一個改變了回憶率?哪一個只是讓桌面多了一張紙?個人學習若要接近一個可觀察的系統,起點不是增加方法,而是把方法排成一條有順序的鏈。

評級表是試劑架,不是神奇菜單

Dunlosky 等人在 2013 年整理十種學習策略時,重讀與畫重點得到低效用評價;practice testing,也就是提取練習,以及 distributed practice,也就是分散練習,得到高效用評價。交錯練習也有價值,但效果依材料和任務而變。這張排名表不是一張神奇菜單,它比較像化學實驗室裡的試劑架:有些試劑適合做主反應,有些只能當輔助,不能因為瓶子都在架上,就把它們一次倒進同一個燒杯。

把前五篇接成一條資料流

把前五篇接起來,可以得到一個簡單的資料流:

材料 → 組塊 → 編碼 → 提取 → 間隔與交錯 → 回饋修正 → 日誌回看。

學習資料流
圖、學習資料流

2026/07/22

意志力的電池殘量,到底是什麼時候被用完的?

考前最後一週的某個晚上,你攤開模擬考卷寫了三題。第四題怎麼都解不動。你把筆放下來聽見自己說了一句:「我今天又沒電了。」

這句口頭禪在你腦中跟水庫的水位、手機的電量、肌肉的疲勞一樣自然——它聽起來像物理事實,像螢幕右上角的電池殘量。某種「東西」今天用完了,要休息才能再充。

「我意志力用完了」的說法,到底是怎麼被現代人接受的?它是物理定律,還是一則過度詮釋的科學新聞?

「意志力會用完」是 1998 年佛羅里達一間實驗室地下室裡做出來的。它被引用、被放大、被寫進教科書與暢銷書。2015 與 2016 兩次大規模預註冊再現實驗均無法再現此結論,但失敗的是那條把意志力當作「可被消耗的內在資源」的因果模型,不是自我控制這個現象。

後續實驗無法再現『意志力有固定存量』的結論
圖、後續實驗無法再現『意志力有固定存量』的結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