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馬里亞納海溝最深處(約 10,935 公尺),壓力約為海平面的 1,000 多倍。每一平方公分承受的力量超過 1,000 公斤,相當於一輛小汽車壓在指尖大小的面積上。
然而,那裡仍然有魚。
2014 年,科學家從馬里亞納海溝 6,898–7,966 公尺深處撈起 36 條獅子魚(Pseudoliparis swirei),牠們在甲板上還能擺動尾巴。隔年,日本海洋研究開發機構(JAMSTEC)的 Yoshihiro Fujiwara 拍攝到活體獅子魚在海溝底緩慢游動的畫面。鏡頭裡,魚的身體幾乎透明,骨骼薄如紙,卻沒有像氣球那樣塌陷。
為什麼?
你或許會立刻給出一個答案:深海魚的骨骼一定含有某種特殊礦物、鱗片一定厚重到能抵禦衝擊、肌肉纖維一定演化出高強度版本,足以對抗 1,000 大氣壓。這是合理的猜想——卻是錯的。
1872 年的拖網
要修正這個猜想,得先回到 1872 年 12 月 7 日。英國 Sheerness 的海面被薄霧覆蓋,蒸汽動力護衛艦 HMS Challenger 緩緩離開碼頭,船上載著約 240 名船員(含軍官)與 6 位自然學家組成的科學團隊。12 月 21 日抵達 Portsmouth,整裝後正式啟航遠征。他們即將花 3 年半的時間環球航行,目標在當時幾乎被視為異端:去深海測量深度、採集樣本、回答一個無人敢問的問題——深海裡,到底有沒有生命?
領隊是蘇格蘭自然學家 Charles Wyville Thomson。他在日誌裡寫得極為審慎:「探測深海的物理條件、採集動植物樣本、測量溫度與洋流。」沒有人預料到,當拖網從數千公尺深的海底被拉上來時,網裡竟然裝滿了活生生的海星、蠕蟲、蝦——還有幾條從未被人類見過的怪魚。
達爾文在 Challenger 探險結束後不久,於一封寫給同事的信中承認:「這對我向來的信念是一大打擊。」他所指的「信念」,是 19 世紀主流的假說:深海因缺乏光線、缺乏氧氣、承受極大壓力,應該是一片死寂。Challenger 探險的結果,徹底拆解了這個假說。
諷刺的是,達爾文的困惑與後代讀者的困惑完全同源。當一個陸生哺乳動物試圖想像深海時,會自動套用自身的恐懼邏輯:「如果是我,早就被壓扁了。」這個邏輯的前提是「深海魚和我一樣,身體裡有可被壓縮的空間」。
然而,牠們沒有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