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我做個小實驗，先回答我：『十年前的你，知道水豚和鯨頭鸛哪一個體型比較大嗎？』
如果你的答案是「不知道」或「水豚吧，感覺圓圓的」，那恭喜，你跟大多數人沒兩樣——在過去十年間，這兩種動物在你腦子裡占的位置，大概跟冰箱裡的剩菜差不多。
但現在，如果你有台智慧型手機，而且偶爾會滑一滑社群媒體，你大概已經被迫成為這兩種動物的專家了。不是因為你主動想學，而是演算法決定你該認識牠們。什麼水豚泡柚子溫泉、什麼鯨頭鸛站著一動不動像尊會呼吸的雕塑——這些畫面會在你準備睡覺前十分鐘，悄悄佔據你的眼球。
十年前，這兩種動物在網路上的存在感，大概跟「索馬利亞的蘭德地鼠」差不多。如今，牠們是全球最受矚目的網路明星，水豚甚至有自己的洗腦歌，讓俄羅斯以外的人類在洗澡時忍不住哼哼唱唱。
這不是巧合。這是一套系統運作的結果。
十年前的網路世界
先讓我帶你回到 2014 年的網路世界。請注意，這不是懷舊演講，這只是必要的背景交代。
那時的網路，資訊的流動方式跟今天截然不同。如果你只是一個對動物有興趣的正常人（不是那種會訂閱《動物學期刊》的怪人），你認識水豚或鯨頭鸛的途徑大概只有三種：第一，翻百科全書；第二，去動物園；第三，運氣好碰到相關節目——而且前提是你家第四台還沒被拔掉。
那個時代的網路平台，包括巴哈姆特，PTT、Dcard，以及 Yahoo 奇摩知識+ 這種東西——一個你可以在上面問「水豚有沒有尾巴」然後得到五個完全不同答案的神奇地方。總之，你得主動去找，主動去搜，主動翻完三百字的百科詞條，然後發現圖片只有一張模糊的示意圖，像是在說「抱歉，我們預算不夠拍好照片」。
這種「主動搜尋」的模式，造就了一個殘酷的事實：除非這種動物本身具有重大新聞價值，否則它很難主動出現在多數人的資訊雷達上。水豚，一種住在南美洲、外型圓潤溫順的齧齒類；鯨頭鸛，一種住在非洲沼澤、外型怪異被稱為「活化石」的鳥類——在那個時代，牠們注定只屬於少數知道怎麼找的人。
這裡有個數字你可以記一下：地球上已知的動物種類大約有 150 萬種。在 2014 年，你認識其中兩種的機率，大概跟中威力彩頭獎差不多。
然後智慧型手機普及了。WiFi 普及了。4G 網路普及了。整個資訊生態系統被徹底顛覆——而大多數人只注意到「手機好像可以看更多影片了」。
這種讓平台決定你看什麼的系統，有個名字：注意力經濟。
水豚的網路成名史：從 Tumblr 的另類收藏到 TikTok 洗腦歌
如果要為水豚的網路成名史豎立里程碑，2013 年是個低調的起點。
那一年，Tumblr（一個當時在年輕族群中頗受歡迎的輕部落格平台）上出現了一個另類的內容系列：各種動物疊在水豚身上的照片。鳥、貓、猴子——幾乎任何動物只要往水豚身上一站，畫面就自帶一種「呆萌」效果。水豚的反應呢？永遠是一副「喔，好吧，你要站就站吧」的從容表情。
圖、水豚泡溫泉
這個系列為水豚在網路文化中種下第一顆種子。但請注意，會刷 Tumblr 的人，在當時大概佔全球人口的……讓我算算……0.5%？運氣好的話。所以水豚在網路上的第一個十年，可以說是「在小眾俱樂部裡擔任 VIP」的十年。
說到水豚，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：支撐這整個網路文化現象的，是一位名為渡辺克敏的日本水豚攝影師。他在 2007 年創立了名為 Capybara.eek.jp 的攝影部落格，十五年來累積超過十萬張水豚照片與影片。可以說，整個西方世界對水豚的視覺記憶，有一半是他貢獻的。
轉折點出現在 2018 年。渡邊的 YouTube 影片瘋傳：水豚悠閒泡在柚子溫泉裡（這畫面本身就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發明）、懶洋洋地吃東西、與其他動物互動。
「療癒」——這是大多數觀眾看後的第一個反應。
但這裡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：水豚是齧齒目中最大型的物種。牠們體重少數可達約 80 公斤，常見體重約在 60–70 公斤，體長可以超過一米。這比大多數中型犬還要大。想像一下，一隻六十公斤的「大老鼠」悠閒地泡在溫泉裡，身邊站著一隻只有牠三分之一體重的猴子——這畫面本身就足以讓演算法幫你自動推薦。
這個「療癒」形象，精準地對應了某種集體情緒的缺口。而那個缺口，兩年後才真正被撕開——而且是以一種誰都沒預料到的方式。
2020 年 2 月，Twitter 帳號 @CAPYBARA_MAN 成立。這個帳號的內容很簡單：每天發一張水豚照片。沒有文案，沒有解釋，就是水豚。就這樣。這個帳號後來成為水豚迷因的重要推手之一——證明了在網路上，有時候「少即是多」是真的。
然後是 2020 年 9 月。一支名為「Ok I Pull Up」的音樂配合水豚影片在 YouTube 與 TikTok 上同步爆發——這支結合 Don Toliver 歌曲的水豚影像，正式拉開了水豚病毒式傳播的序幕。
但真正把水豚從「受歡迎的動物迷因」推向「全球文化現象」的，是 2023 年 3 月的一首俄羅斯洗腦歌。
這首歌的創作者是藝術家 Alexey Pluzhnikov，藝名 Stolichny Onas。歌名就叫「Capybara」。2023 年 3 月，這首歌在 TikTok 的使用次數突破 40 萬次；年底，這個數字超過了 50 萬次，這足以讓「Capybara」成為 2023 年 TikTok 上最具代表性的音效之一。
然後是演員 Glen Powell 的故事。
2023 年 4 月，Twitter 上突然出現大量「Glen Powell 看起來像水豚」的梗。問題來了：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？答案：2016 年《Hidden Figures》首映禮。也就是說，這張讓全球網友瘋狂的照片，在被瘋狂轉載的七年前就存在了。社群媒體的本質，就是讓過去的東西突然以你預期不到的方式重新出土——就像考古學家挖掘出恐龍骨頭，只是這次挖掘出來的是 Glen Powell 的臉。
示意圖、水豚與 Glen Powell (非本人)
Glen Powell 本人在 Jimmy Fallon 的節目上公開擁抱這個迷因，說：「我現在就是水豚。」
這句話，是網路傳播史上最精準的自我認同宣言之一。
鯨頭鸛的持久迷因：一種讓你忍不住盯著看六秒的鳥
鯨頭鸛的網路成名史，比水豚早了整整一年，但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徑。
2014 年 3 月，Reddit 上出現了一個 GIF：鯨頭鸛緩慢地轉動頭部，然後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「問」觀眾：「你剛說什麼？」這支 GIF 在當時論壇生態並不大的傳播範圍內迅速走紅。
請允許我在這裡暫停一下，說一個你可能不知道的事實。
鯨頭鸛的學名是 Balaeniceps rex。牠屬於鵜形目——是的，你沒看錯，與鵜鷉是親戚，不是鸛。這個「認知失調」本身就很有趣：名字裡有「鸛」，但跟鸛沒有關係。就像妳名字叫「王美語」但其實是國文老師——雖然不完全一樣，但你可以想像那種錯位感。
這個表情——空洞、緩慢、又帶著某種「我真的不在乎你說什麼」的史前統治者氣場——後來成為無數迷因模板的原型。說實話，這種表情大多數人每天早上對著鏡子也會出現，只是沒有鯨頭鸛那麼有說服力。
2016 年，BBC Earth 在 YouTube 上分享了鯨頭鸛幼鳥互鬥的片段，這支影片為鯨頭鸛在主流平台上的曝光打下了基礎。
2017 年，一個更意想不到的觸發事件發生了：日本動畫《獸娘動物朋友》（Kemono Friends）在劇情中出現了鯨頭鸛角色，帶動了日本動漫圈對這種動物的興趣。這是第一個「跨文化傳播」節點——鯨頭鸛的魅力，似乎具有某種超越語言與地域限制的特質。
說到這裡，讓我插入一個可能有用的冷知識：鯨頭鸛主要分佈在非洲中部蘇丹至尚比亞一帶的沼澤濕地。牠們的數量，根據 IUCN 的估算，野生族群大約在 3,300 到 5,300 隻之間。列為「脆弱」（Vulnerable）等級。說穿了，這種讓你在網路上看了就想笑的鳥，正在慢慢走向滅絕。這個事實有點掃興——但跟我們要講的比起來，還是得先讓你知道這個事實。
同年，Joe Rogan 在 Instagram 上稱鯨頭鸛為「最怪異的鳥」，這段簡短的評語將鯨頭鸛進一步推向主流視野。2021 年，「Damn Nature You Scary」YouTube 頻道發布了鯨頭鸛叫聲的影片——這個聲音沙啞低沉，與其龐大身形形成荒謬反差，彷彿是一台卡在啟動狀態的重型機車。
值得注意的，是鯨頭鸛迷因的「持久性」。
多數動物迷因有明確的生命週期：爆紅期（約三到六個月）、消退期（約一年）、最終成為偶爾被翻出的「老梗」。但鯨頭鸛的「雨中凝視」模板從 2021 年起持續在 TikTok 流傳，至今仍是創作素材。
這種「長壽迷因」在動物迷因領域相對罕見。就像有些電影首週票房慘淡，但十年後突然被視為經典——鯨頭鸛就是網路文化裡的那種另類長青樹。
鯨頭鸛為何能持續吸引創作者？根據 The Montclarion 的報導分析，鯨頭鸛的神秘感與「史前恐龍」的視覺聯想，是其持久吸引力的核心。它不是「可愛」的動物，也不是典型的「療癒」動物——它是一種讓人感到「陌生」與「古老」的存在，而這種特質在大量同質化的動物內容中，反而形成了鮮明的差異辨識度。
說穿了：當所有東西都在比誰更可愛的時候，一種看起來像「會動的恐龍」的鳥，反而成了亮點。
演算法時代：誰在替你決定要看什麼？
水豚與鯨頭鸛能同時爆紅，還有另一個關鍵因素：平台演算法對這類內容的「偏愛」。
要理解這種偏愛，得先了解注意力經濟的基本邏輯——而這個概念，你可能已經每天都在被它操控，只是不知道它的名字。
所謂「注意力經濟」，指的是在數位時代，使用者的專注力是稀缺而有限的資源，各平台為爭奪這項資源而設計的商業模式。Google、Facebook、TikTok——這些平台的營收核心，是使用者在他們的介面上花的時間越多，平台能販售的廣告版位就越多。演算法同時也優化互動率——你按的每一個愛心、分享的每一次轉發，都在告訴系統「這類內容再多給我一點」。
因此，所有決策——從 UI 設計到內容推薦邏輯——都指向同一個目標：最大化使用者留存時間。
演算法推薦系統，就是這個目標下的產物。
以 TikTok 的「For You Page」（FYP）為例。當你打開 TikTok，首頁會根據過去的觀看記錄、按讚與分享的內容、你停留時間較長的影片、你中途滑過但又回來看的影片、你的性別與年齡資料、你所在時區的熱門趨勢……等等複雜的信號系統向你推薦內容。
這套系統會根據這些信號，建立一個「你可能會喜歡」的內容池，然後一次推送一支影片給你，觀察你的下一個動作，再根據這個動作調整下一秒的推薦。
這套系統在設計邏輯上有幾個關鍵特徵，使其對動物內容格外青睞。
首先，動物影片往往能拉高觀看時長——尤其是那些沒有剪輯、沒有旁白、只有動物在自然環境中活動的影片。沒有語言障礙，沒有文化隔閡，而且往往足夠短，讓人有「再看一下」的衝動。根據 Swat.io 2024 年的產業分析，TikTok 演算法將「觀看時長」列為核心指標之一，這讓動物內容天然占據優勢。
其次，動物內容通常會引發高價值的互動信號。網友看完水豚泡溫泉的影片，會想把這份「療癒感」傳給朋友；看完鯨頭鸛的 GIF，會想馬上轉給那個「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」的同事。這種「想分享」的衝動，正是演算法最需要的信號。
第三，動物素材極容易引發二次創作。水豚的「vibing」影片、鯨頭鸛的「凝視」GIF——這兩種素材都太容易被複製與再創作，而每一次再創都為平台帶來新的內容供給，這些衍生內容會進一步被推薦，形成正向循環。
這裡有一個常見的誤解需要打破：演算法不是「選擇」了水豚與鯨頭鸛，而是這兩種動物的內容特徵，正好符合演算法優化的方向。
不是平台「發現」了水豚，而是水豚的內容天然是演算法最愛的形狀——而你我，都是在這個系統中被「餵養」的人。
COVID-19 疫情：意外的超級加速器
如果說演算法是燃料，那麼 COVID-19 疫情，就是點燃這場大火的火種。
2020 年農曆年後，全球各國陸續宣布封城與居家隔離措施。數十億人被關在家中，日常的社交活動、工作型態、與現實世界的互動全部被壓縮成一塊螢幕大小的空間。於是，整個社會的注意力，被前所未有地集中到了網路世界上。
水豚在疫情前已有穩定粉絲基礎，COVID-19 是加速器，而非原點。 記住這句話——因為它會解釋後面很多事。
寵物相關內容，在這波浪潮中成為最大受益者之一。
根據 Google Trends 的資料，2020 年 3 至 4 月期間，「pets」、「cats」、「dogs」等關鍵字的搜尋量創下歷史新高。Frontiers in Veterinary Science 在 2021 年發表的研究顯示，2020 年 4 至 5 月期間，美國的寵物認養申請較 2019 年同期大幅成長。英國寵物食品製造商協會的統計則指出，疫情期間英國新增了數百萬戶養寵物的家庭。
讓我翻譯一下這些數字背後的意思：2020 年的封城，讓數百萬人突然發現自己家裡太安靜了。安靜到可以聽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。那種「家裡有個什麼會動的東西」的渴望，飆升到了一個歷史高點。
一個有用的類比：當你在沙漠走了很久，突然看到一個可能有水的綠洲，你不會問「這水乾淨嗎」——你只會問「水在哪裡」。2020 年的社會，就是那個口渴的旅人。
動物內容——從真實的寵物影片到動物園的直播——填補了這個情感缺口。TikTok 上出現了大量以動物為主題的帳號與標籤，#QuarantinedCats 與 #QuarantinedDogs 在 Twitter 上爆發，「蝸牛影片」成為 2020 年秋季最令人意外的竄紅類型—— Gabrielle Munoz 首先觀察到這個趨勢，指出被困在家的使用者開始尋求「比貓狗更另類」的動物內容來填補空虛感。
水豚的「療癒」形象，在這個時間點出現，精準地對接了市場需求。2020 年 9 月「Ok I Pull Up」影片的爆發並非偶然——那是整個社會在封城壓力下，對「chill」、對「從容」、對「什麼都不在乎」的集體渴望，找到了最完美的載體。
你注意到一個有趣的模式了嗎？水豚在 2013 年就已經在 Tumblr 上累積了初步人氣，2018 年的日本攝影師影片已經建立了「療癒水豚」的形象，@CAPYBARA_MAN 帳號在 2020 年 2 月就已經成立。COVID-19 是加速器，而非原點。它將水豚從一個「緩慢醞釀中的網路文化現象」，直接加速成一個「全球規模的文化事件」。
就像滾石下山，重力一直都在，但真正的速度來自那個讓石頭開始滾動的推力。
社群心理：這個時代為何需要水豚？
讓水豚與鯨頭鸛真正在網路上站穩地位的，不只是平台與演算法——是人，是每一個在手機前後按讚、轉發、創作的你和我。
為什麼我們會忍不住分享一支水豚泡溫泉的影片？為什麼我們會願意花時間把鯨頭鸛的雨中凝視圖做成迷因模板？
第一個答案，是情緒出口。
在高度競爭、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裡，人們需要情緒出口。需要一個「什麼都不重要」的象徵，來對抗那種「必須不斷超越他人才能存活」的高壓文化。水豚那種永遠一副從容、慢悠悠、與世無爭的樣子，正好提供了這種象徵。
你在競爭中喘不過氣，看到水豚，心裡可以暫時喊停：「對，水豚就是這樣，什麼都不在乎，我也可以試著不在乎一下。」
這不是逃避現實，這是情緒調節。透過接觸某些象徵物，來處理自己無法直接表達的情緒——說穿了就是「看水豚，讓自己冷靜一下」。
第二個答案，是社群認同。
當「capybara chill」從一個動物迷因，演變成一種生活哲學時，它同時成為了某種社群識別暗號。你分享水豚的內容，就是在向同溫層傳遞一個訊息：「我也是那種覺得『chill』很重要的人」、「我也受夠了無止境的競爭」。在這個過程中，你獲得了「我是誰」的確認感，與其他「capybara 愛好者」形成了隱形的社群連結。
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鯨頭鸛。「Marcus」這個名字迷因、「雨中凝視」的表情模板——這些創作行為的背後，是創作者在表達「我懂這種怪」、「我跟那些只喜歡可愛動物的人不一樣」。鯨頭鸛的「醜但有型」，成為了一種次文化的身分認同。
第三個答案，是創作動機。
網路使用者不只消費內容，也渴望參與內容的創作。動物迷因為什麼特別適合這種參與？因為它的門檻極低：你不需要會畫畫，不需要會寫程式，不需要任何專業技能——你只需要一個想法，加上手機。
鯨頭鸛的 GIF 可以加上各種 caption，水豚的影片可以配上不同的音樂，每一次再創作，都是一次低成本的創意實踐與社群參與。
說穿了，大多數人在這過程中得到的，不只是一個「好笑的影片」，而是一個「這是我做的」的小小成就感。
「喜歡」不等於「了解」——數位時代的必修課題
水豚與鯨頭鸛的故事，有一個令人不安的尾巴。
當我們在 TikTok 上看了上百支水豚影片，當我們在 Instagram 上轉發了無數鯨頭鸛的 GIF——我們真的因此更了解這些動物了嗎？
答案恐怕是否定的。
讓我做個小測驗。回答看看：
- 水豚的社會結構是什麼樣的？
- 水豚的泳技如何？牠們是優秀的游泳者嗎？
- 鯨頭鸛的主要敵人是什麼？
- 鯨頭鸛吃什麼？
如果你對這些問題的答案是「不知道」或「大概吧」之類的，那我們處於同一個位置。
我們知道了水豚會泡溫泉，但我們可能不知道水豚其實是齧齒目中最大型的物種，體重少數可達 80 公斤，而且泳技精湛，是天才級的水中逃避高手——這個「逃避」不是說，牠們在水裡可以屏住呼吸長達五分鐘，必要時可以從水下悄悄接近捕食者然後突然消失。
我們知道了鯨頭鸛有個叫 Marcus 的名字，但我們可能不知道牠被 IUCN 列為「脆弱」（Vulnerable）等級，沼澤濕地的持續消失，正在將這種「史前怪物」推向滅絕邊緣——而這一切，可能在你滑過下一支鯨頭鸛影片的時候，已經來不及了。
這種「熟悉」與「理解」之間的斷裂，是迷因傳播的結構性特徵。
迷因的設計邏輯，是最大化情緒共鳴與傳播效率，而不是傳遞準確資訊。一支 15 秒的水豚泡溫泉影片，會在你心裡留下一個「好舒服」的模糊感覺；但同樣 15 秒，卻遠不足以讓你說出水豚的社會結構、泳技或天敵。就像你可以對著水豚影片笑三十秒，卻完全不記得牠是齧齒目還是偶蹄目。
然而，這種斷裂本身並非無解。The Montclarion 在鯨頭鸛的專題報導中指出，迷因傳播本身也可以成為引導保育關注的入口——當足夠多的人因為迷因而「知道」鯨頭鸛這個物種存在，「知道」本身是後續教育和行動的前提。
問題在於，這個轉化的過程，需要有意識的設計，而不是自然發生。
這也是數位時代資訊素養的核心課題：我們不只需要能獲取資訊，還需要能批判性地判斷自己看到的資訊究竟有多少「理解價值」。
一支讓你笑了的水豚影片，不等於你認識了水豚；一個讓你驚艷的鯨頭鸛 GIF，不等於你了解鯨頭鸛的處境。在演算法主導的時代裡，這種分辨能力，比任何時候都更關鍵。
結語：網路現象背後的系統性思考
水豚與鯨頭鸛從默默無聞到網路明星的歷程，濃縮了過去十年網路傳播環境變化的幾乎所有關鍵要素：平台從論壇到短影音的遷移、演算法從「人找資訊」到「資訊找人」的逆轉、COVID-19 作為外部加速器撕裂了舊有的社會互動模式，而整個社會在高度不確定時代裡集體尋找情緒出口的需求，則提供了最後一塊拼圖。
它們的爆紅，不是單一原因造成的奇蹟，而是系統性因素匯集的「完美風暴」。
理解這個系統，不只能解釋過去——更能幫助我們看懂未來。當下一個「水豚」出現時，你可以問自己：是什麼樣的平台環境、什麼樣的社會情緒、什麼樣的演算法邏輯，會把它送到你面前？
而這個問題本身，就是一堂最好的數位時代批判閱讀課。
下次當你無意間在睡前滑到一支水豚影片的時候，你至少可以對自己說：
「好，我現在知道了——這不是巧合，這是系統。」
不過，知道了又怎樣？明天晚上，你大概還是會再滑一支。
主要引用來源
- Know Your Meme — Capybaras（水豚迷因資料庫）
- Know Your Meme — Shoebill Stork（鯨頭鸛迷因資料庫）
- Euronews — Why are capybaras fating over social media（水豚爆紅分析）
- CNN — Animals that brought us joy during COVID-19（疫情與動物內容）
- BBC News — Households buy 3.2 million pets in lockdown（英國寵物熱潮數據）
- Frontiers in Veterinary Science (2021) — 疫情期間寵物認養研究
- Know Your Meme — Glen Powell Capybara Meme（2023 爆發事件）
- Dexerto — What is the viral Capybara trend on TikTok（TikTok 水豚趨勢）
- Polygon — Capybara audio and memes on TikTok（TikTok 洗腦歌）
- The Montclarion — Extinction, Climate Change and Shoebills（鯨頭鸛保育）
- USA Today — Viral video shows towering dinosaur-like shoebill（2025 鯨頭鸛影片）
- Swat.io — Social Media Algorithm 2024（演算法機制分析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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