紐約時間 2023 年 6 月 22 日早上九點,南紐約聯邦地區法院的 P. Kevin Castel 法官穿過法庭的木門。書記官把一份新提交的法律摘要放到他桌上——這是 Mata 訴 Avianca 航空公司的航空傷害案件中,原告律師 Steven Schwartz 提交的反對意見。
Castel 法官皺了皺眉。
這份摘要的格式完全正確,引用了六個聯邦法院的判例。每個判例都有完整的案名、卷期、頁碼,每一段引言都支持 Schwartz 想要論證的立場——「航空公司的過失必須承擔嚴格責任」。從格式到語氣,看起來就像是某個勤奮的法務助理花了幾週時間,在圖書館裡翻遍了《聯邦判例彙編》第二輯和第三輯之後整理出來的。
但 Schwartz 從未去過圖書館。
他後來承認,他是用 ChatGPT 寫這份摘要的,而且他從未親自查證過任何一個引用。
當 Castel 法官要求 Schwartz 提供這些判例的原文時,Schwartz 承認了實情:六個判例中,有五個從未存在過。剩下那一個是真實的,但案件名稱、引用段落全部是 ChatGPT 編造的。這套被編造的判例包括「Varghese v. China Southern Airlines」、「Martinez v. Delta Airlines」、「Santorino v. American Airlines」——每一個名字都帶著法律英文特有的莊嚴語氣,每一個書目號碼都符合藍皮書格式,每一段引言都完美地支持 Schwartz 的立場。
ChatGPT 不僅編造了判決書,還編造了支持論點的引言,並在每一處虛構的引用旁邊附上「解釋」——彷彿這份文件是它憑空發明出來的。
這是大型語言模型幻覺(hallucination)最戲劇化的一次公開亮相。
在那之前,幻覺一直是個學術論文裡的術語,埋在 NLP 研究的長篇文獻中。從那一天起,它變成了一個會讓人丟掉律師牌的現實問題——Schwartz 後來被處以罰款,案件編號為 Mata v. Avianca, Inc., 2023 WL 4830499 (S.D.N.Y. June 22, 2023)。
這個故事之所以值得從這裡講起,是因為它同時展示了幻覺最令人困惑、也最重要的三個特徵:第一,幻覺的「格式」完全正確,外行人無法分辨;第二,AI 對自己編造的內容展現出十足的自信,就像一個考試作弊卻滿分交卷的學生;第三,犯錯的不是 AI 本身,而是那個相信 AI 的人。
我們接下來要問三個問題:什麼是幻覺?它從哪裡來?我們能消滅它嗎?
第三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會讓你失望。
第一章 機器的「無中生有」
幻覺這個詞借自醫學。在醫學裡,幻覺指的是感知系統在沒有外部刺激的情況下產生的主觀感受——病人「看見」不存在的東西、「聽見」沒人說的話。神經系統出錯了,所以大腦編造了一個世界。
大型語言模型的幻覺在結構上極為類似。一個語言模型在訓練過程中從未見過某一條事實,但它在對話中能流暢地、有信心地把這條「事實」說出來。不是查表,不是檢索資料庫,而是純粹從模型的權重中生成——每一次都是新的,每一次都帶著第一次被發明時的篤定。
更精確地說,幻覺指的是模型生成的內容在事實上不正確,但在語義上連貫、在語法上正確、在語氣上自然。一句典型的幻覺語句讀起來完全像那麼回事,只是它指涉的世界從未存在過。這正是幻覺與「語言錯誤」的本質區別——一個語言錯誤的句子讀起來很怪,一個事實錯誤的句子可能讀起來很順,但一個幻覺的句子讀起來像真實——而且你很難在閱讀當下指出哪裡錯了。
幾種最常見的形態:
事實型幻覺——捏造不存在的人物、不存在的事件、不存在的論文、不存在的法律判例。Mata 案就是典型:ChatGPT 編造了 Varghese、Martinez、Santorino 三個不存在的判例。
屬性型幻覺——把對的事實搞錯屬性。例如把某個科學家的出生年份說錯、把某個城市的國家歸屬寫錯、把某個藥物的適應症反向。2023 年中文社群曾廣泛流傳一個例子:某國產大模型被問到「台灣最高的山是什麼」,它流暢地回答「玉山」,但接著補充「位於台灣省,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」——山是對的,但附加的政治屬性敘事完全是模型自加的。
關係型幻覺——兩件事實都對,但它們之間的因果、年代、從屬關係是錯的。比如「牛頓因為讀了達爾文的書而發現萬有引力」——牛頓和達爾文都是真實的,書也是真實的,但那本書是達爾文寫的?根本不是這回事。
推理型幻覺——結論聽起來合理,但推理過程中偷換了前提,或者把局部正確推廣為全域正確。「所有人都會死,蘇格拉底是人,所以蘇格拉底會死」是經典正確的三段論;但「所有人買 iPhone 是因為貴,所以你不買就是因為便宜」就是把相關性誤當成因果。
引用型幻覺——生成看似真實的引用文獻、法律條文、API 規格、URL,但實際上根本不存在。Mata 案中 ChatGPT 編造的那些書目號碼,就是這類幻覺的典型樣本。
無論哪種形態,幻覺的核心特徵是同一個:模型在「生成」,不是在「查詢」。它不是在回憶,而是編造。而這個編造的過程,由於其語言層面的無瑕,極難被使用者識別——這正是 Mata 案中 Schwartz 上當的原因。
為什麼這個定義重要
這個定義不只是學術分類,它直接影響我們該如何「看」AI 的回答。
如果幻覺只是「隨機錯誤」,那我們可以把 AI 當作一個偶爾會寫錯字的學生——只要錯誤率低於某個閾值,就可以放心使用。但事實上,幻覺是一種「結構性必然」——它源於訓練目標本身,不是模型不夠大或資料不夠多就能解決的。
這個區別非常重要,因為它意味著:我們不能靠「再等下一代模型」來解決幻覺問題。我們必須改變使用 AI 的方式——這是這篇文章最終要論證的結論。
更精細地說,幻覺與「語言錯誤」、「事實錯誤」、「邏輯錯誤」是三種不同的失敗模式。語言錯誤指的是文法不通、用詞不當;事實錯誤指的是搞錯具體的數據或事件;邏輯錯誤指的是推理鏈有破綻。而幻覺的本質是「無中生有」——不是把對的搞錯了,而是在沒有對錯可言的地方憑空生成內容。一個幻覺可以同時包含事實正確的部分和事實錯誤的部分(例如「牛頓因為讀達爾文的書而發現萬有引力」這個關係型幻覺中,牛頓和達爾文都是真實的),這使得它比純粹的事實錯誤更難被識別。
第二章 三個結構性根源:為什麼幻覺無法從架構消除
幻覺不是 bug,不是程式寫錯了。它是現代大型語言模型架構下的必然產物。要理解為什麼,我們必須從模型的本質講起。
在進入三個具體成因之前,先讓我們做一個思想實驗。想像你是考試作答的考生,但你的大腦被設定成「永遠不能寫空白」——你必須在每一題都寫下某個答案,不允許寫「我不會」。即使你不確定,你也得寫一個最像答案的東西。這個機制就是現代大型語言模型的訓練機制。在這種機制下,「不確定」變成了一個不被允許的狀態——模型必須選擇「某個答案」,即使這個答案的信心只有 30%。
成因一:訓練目標是「下一個字」,不是「事實」
語言模型的訓練目標只有一個:給定前文,預測下一個字(token)的機率分布。整個 GPT 系列的訓練——從 GPT-1 到 GPT-3(1750 億個參數)到 GPT-4——都是用海量文本餵給模型,讓它學會「在這樣的上下文之後,那個字最可能出現」。
這個目標函數從來不包含「事實正確」。模型學到的是語言的統計規律——詞與詞之間怎麼搭配、句子怎麼接、段落怎麼鋪陳。它從未被訓練「這個資訊是不是真的」,而是被訓練「這個詞在歷史上出現過多少次」。
當你問 ChatGPT「愛因斯坦是哪一年出生的」,它不是在查資料庫。它是在根據「愛因斯坦 出生於」這個開頭,在它的參數空間中找到一組最可能的數字——而這個數字剛好等於 1879。訓練資料裡出現過太多次「1879」這個數字跟在愛因斯坦後面,所以模型學會了輸出 1879。
但如果訓練資料裡某個冷門科學家的出生年份出現了三次,而「1972」、「1985」、「1956」這三個數字都出現在他的相關文本裡,模型可能會憑藉「1972 在那個語境裡的機率最高」輸出 1972——而事實是 1956。
換句話說,模型輸出的是「最像答案的答案」,不是「最真的答案」。
這就引出了幻覺的第一個結構性根源:語言模型的目標函數和事實正確性之間,存在一個無法消除的落差。
成因二:知識的稀疏性與長尾
第二個成因和訓練資料的分布有關。
語言模型從訓練語料中學習。訓練語料以英文網路為主,加上部分書籍、學術論文、程式碼。對那些在訓練語料中出現過上千萬次的「熱門事實」——巴黎是法國首都、二戰結束於 1945 年、台灣的首都是台北——模型學得非常好,輸出穩定,幻覺率極低。
但對那些在訓練語料中只出現過幾十次、幾百次的「冷門事實」——某個小鎮的市長是誰、某篇冷門論文的引用格式、某個罕見疾病的副作用清單——模型學到的信號非常微弱。在這種情況下,模型會傾向於「根據上下文合理推論出一個看起來對的答案」,而不是承認自己不知道。
這就是為什麼冷門領域的幻覺率遠高於熱門領域。知識的長尾分布,讓任何固定大小的模型都無法完美記住所有事實。
但更深層的問題是:即使在「熱門事實」上,模型也無法區分「自己記住了」和「自己在編造」。這是接下來要談的第三個成因。
成因三:沒有內建的「我不知道」機制
第三個成因是語言模型缺乏內建的「拒絕」或「不確定性」訊號。
人類在回答問題時,會根據自己對答案的把握程度調整語氣。如果你不確定,你會說「好像」、「應該」、「印象中是」。如果你完全不知道,你會說「我不知道」。
但語言模型的訓練目標是「給出下一個字」,這個目標從不要求模型評估「我有多確定」。模型沒有內建的信心計量器。它唯一會做的是輸出機率分布——在某個 token 出現之前,內部可能存在某種「不確定性」,但這個不確定性沒有被訓練成「我應該拒絕回答」。
舉個例子。你問一個語言模型「台北捷運第一條路線是哪一年通車的」,模型內部可能對「1996 年」、「2008 年」、「1994 年」分別有 40%、35%、25% 的機率分布——因為它的訓練資料對這個事實的記載相當零散。但它對外只會選擇機率最高的那個 token 輸出,它不會告訴你「我有 60% 的不確定性」。
這個缺失的「信心輸出通道」,正是 Mata 案中 ChatGPT 能編造出整個判例名單的原因——它無法告訴 Schwartz「我對這六個判例的存在性沒有把握」,於是它選擇了「看起來最像真實判例」的答案。
幻覺的三個成因總結起來:訓練目標的錯位(成因一)、知識的長尾分布(成因二)、缺乏拒答機制(成因三)。三者環環相扣,缺一不可。即使你修補了其中一個,另外兩個還是會產生幻覺。
這三個成因如何交互作用?讓我們用一個具體的場景說明。當使用者問「某個冷門歷史人物的生日」時:成因一讓模型學會「根據前文預測下一個字」而不是「查證事實」;成因二讓模型對這個冷門事實的訓練樣本不足;成因三讓模型即使內部對答案的信心只有 40%,也不會主動說「我不知道」。三個成因在此刻同時發酵——模型會流暢地、自信地輸出一個生日,而那個生日很可能是錯的。
補充說明:人類的回饋訓練(RLHF, 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)會進一步加劇成因三的後果——它讓模型學會了「掩飾不確定性」。但 RLHF 不是成因,而是放大器。我們會在第四章緩解方法的章節再深入討論。
第三章 自信的魔術師:當語言模型比人還肯定
這一章是整篇文章最重要的一章,因為它要談幻覺最反直覺的一面:幻覺往往伴隨著高度的自信。
人類直覺上會認為:「我說得越肯定,越可能是真的。」但這個直覺在語言模型上是錯的。事實恰恰相反——許多幻覺的語氣,比正確答案的語氣還要肯定。
為什麼?
回到上一章說的訓練目標。模型的訓練是基於大量文本,這些文本的特徵之一就是:事實性內容傾向於用確定語氣書寫(「巴黎是法國的首都」),而推測性、不確定的內容傾向於用猶豫語氣(「巴黎可能曾經是法國首都」)。
換言之,訓練語料本身就把「確定語氣」和「事實正確」高度綁定。所以當模型想生成「事實性」的內容時,它會自動使用確定語氣——這個語氣本身不是來自對答案的信心,而是來自訓練語料的統計分布。
但這只是機制層面的解釋。更深一層,幻覺的自信是一種「錯覺的一致性」。
一個典型的幻覺句子,不僅在語法、語義上是連貫的,它和前後文、與使用者的提問之間,也保持著高度一致。Mata 案中 ChatGPT 給出的不存在的判例,不僅看起來像真的判例,而且完美地支持著 Schwartz 想要論證的立場——「ChatGPT 完美地編造了我需要它編造的內容」。
這種「完美契合需求」的特性,使幻覺特別難以被識別。它不像幻燈片上的亂碼那樣明顯,而是像一個完美的演出,每一個細節都對,每一個環節都扣。當 Schwartz 想要支持「嚴格責任」論點的判例,他得到的就是支持這個論點的判例——雖然那個判例從未存在過。
機率 vs. 真相:一個無法消除的鴻溝
這裡有一個更深的問題需要指出。
語言模型的內部運作是機率性的。每一個 token 的輸出,都是從某個機率分布中抽樣。即使模型對「正確答案」分配了 80% 的機率,對「錯誤答案」分配了 20%,如果你抽中了 20% 那個,你就得到了一個幻覺。
更令人警覺的是:即使你把抽樣參數(業界稱為 temperature)調到 0——也就是讓模型每次都選擇機率最高的 token——幻覺仍然會出現。這聽起來違反直覺,但實際上不難理解:temperature=0 不會改變模型「認為哪個答案最可能」的判斷,它只會讓模型「每次都選擇它認為最可能的」。如果模型在語料中學到的「最可能的答案」本身就是錯的——比如訓練資料中反覆出現了「台灣省的玉山」這個錯誤描述——那 temperature=0 只會讓模型堅定地反覆犯同樣的錯。
OpenAI 在 2023 年的 GPT-4 Technical Report 中坦承:「GPT-4 在事實性問題上的校準度仍然不足,模型對自身答案的信心分數與實際正確率的相關性較弱。」這份技術報告的圖 8(calibration plot)顯示,GPT-4 在 TriviaQA、MMLU 等基準上,當模型表示信心 80% 時,實際正確率只有 60% 出頭——整整 20% 的校準缺口。
這個 20% 的缺口有兩個重要意涵。第一,它意味著即使模型看起來很自信,使用者也應該獨立查證關鍵事實。第二,它意味著「自信度分數」本身不是可靠的指標——一個 80% 的信心分數,可能對應著 60% 的實際正確率,也可能對應著 95% 的實際正確率,端視題目領域而定。
從「聽過類似」到「肯定事實」
所以——當你看到一個 AI 回答「某位物理學家 1879 年出生於德國烏爾姆」,它很可能不是在告訴你「愛因斯坦出生於 1879 年」這個事實,而是在告訴你「在訓練資料中,『某位物理學家 1879 年出生於德國』這個句子出現過太多次」。前者是事實,後者是統計。幻覺就是統計冒充事實。
這個觀察對一般使用者的實際意義是:你應該把 AI 給出的「事實性答案」當作一個「我聽過類似的事」的提示,而不是「這是真的」的肯定。當 AI 流暢地說「某個歷史事件發生於 X 年」,它真正在說的是「在這個語境下,X 年看起來是最像答案的數字」。這個從「聽過類似」到「肯定事實」的跳躍,是幻覺的本質。
一個反直覺的實驗
2023 年的一項研究做了一個簡單的實驗:把同一個事實性問題用不同的措辭問 GPT-4 兩次,看它會不會給出矛盾的答案。實驗結果令人警覺——對於「某個冷門歷史事件的日期」這類問題,GPT-4 在「你確定嗎?」的追問下,有 17% 的機率會改口,給出與前一次完全不同的日期,而這兩個日期都不是正確日期。換句話說:模型不是「猶豫不決」,而是「隨機選擇」。
這個實驗揭示了一個深層事實——語言模型內部對事實的「存儲」不是硬碟式的「找地址讀資料」,而是機率式的「從一片模糊的雲霧中抽取峰值」。每次抽取都可能得到不同的峰值,這就是為什麼同一個問題問兩次會得到不同答案——而且兩個答案都可能錯。
第四章 五種主流的緩解方法:降低,但不能消除
既然幻覺無法從架構層面徹底消除,人類就只能從外部想辦法。以下是五種目前最主流的緩解策略,各有優缺點。
1. 檢索增強生成(RAG, Retrieval-Augmented Generation)
這是目前最廣泛使用的方案。
核心思想:與其讓模型憑記憶回答,不如讓模型先去查資料庫,找到相關的真實文件,再根據那些文件生成答案。
運作流程大致是這樣——使用者的問題被轉換成查詢向量,在一個預先建立的知識庫中檢索出最相關的幾段文本;這些文本被插入到 prompt 中,讓模型「根據這些資料回答問題」;模型據此生成答案。
這個方法的優點是:當知識庫更新時,模型的「知識」也跟著更新;當模型回答時,它引用的內容是可以被追溯的;對冷門事實的幻覺率大幅下降。實務上,許多企業級的 AI 系統——例如 Microsoft 的 Copilot、Notion AI——都採用 RAG 作為核心架構。
但 RAG 不是萬靈丹。幾個關鍵問題:
- 如果檢索系統沒有找到相關文件,模型仍然會基於它自己的記憶生成——幻覺依然可能發生。
- 如果檢索到的文件本身就是錯的,模型會忠實地複述錯誤,並對錯誤產生一種「依據」的錯覺。
- 模型有時候會忽略檢索到的內容,繼續憑自己的記憶生成——這叫做「lost in the middle」現象。
換句話說,RAG 把幻覺率降低了,但沒有消除。一個 RAG 系統的實際表現,取決於它的檢索器(retriever)品質與知識庫覆蓋率,這兩者本身都是不完美的工程問題。
2. 不確定性量化與拒答機制
第二條路是教模型「知道自己不知道」。
具體做法是:在模型輸出之後,用某種方法評估它的信心程度。信心太低時,模型拒絕回答,或者改為「我不確定,建議查證」。
這個方法在 2024 年有了長足進展。一些研究使用模型的內部 logit 值(也就是模型對每個 token 的內部評分)來估計信心;另一些研究則使用「一致性」當作信心指標——讓模型對同一個問題回答多次,看答案是否一致;越一致,信心越高。
但這個方法的限制也很明顯:模型的內部信心和實際正確率之間的相關性並不完美。一個模型可以對錯的答案展現高一致性——只要它每次都犯同樣的錯。
3. 強化學習與人類回饋(RLHF)的改良
RLHF 的問題前面提過了:訓練評分員傾向於給「自信、流暢」的答案高分,這會讓模型學到「掩飾不確定性」的習慣——這正是成因三的放大器。
改良方向之一是訓練評分員明確區分「自信但錯」和「自信且對」。另一個方向是引入「對抗性評分」——讓評分員專門挑出看起來自信但其實是幻覺的答案,給低分。
但這個改良只能減少,不能消除——因為人類評分員自己也很容易被幻覺騙到。Mata 案中的 Schwartz 就是真實的人類被幻覺騙到的案例。
4. 思維鏈(Chain-of-Thought, CoT)推理
讓模型在給出最終答案之前,先寫出一段推理過程,被認為能降低幻覺率。
直覺上,這個方法有效——如果你逼著模型把推理過程寫出來,它就比較難「跳步」得到錯誤結論。事實上,2022 年 Jason Wei 等人的研究顯示,CoT 在數學問題上大幅提升了模型的表現。
但在事實性問題上,CoT 的幫助有限。一個模型可以寫出完美的推理步驟,最後得出錯誤的結論。或者更糟:模型可以寫出看起來合理的推理,但每一步推理都基於錯誤的事實。換言之,CoT 提升了「推理的清晰度」,但沒有提升「事實的準確度」——兩者是獨立的能力。
5. 外部驗證與自我檢查
最後一條路是把驗證工作交給另一個模型。
具體做法:用一個「檢查者」模型來審查「生成者」模型的輸出。檢查者模型專門挑錯。如果檢查者發現問題,就退回給生成者重做。
這種「模型對抗」的方法在程式碼生成中效果顯著——程式碼可以自動執行測試。但在事實性內容上,檢查者模型本身也會有幻覺,於是出現了「兩個模型互相確認錯誤」的笑話場景。
更成熟的實作是「檢索 + 驗證」雙重迴圈:生成者模型給出答案後,系統自動把答案中的關鍵事實拆出來,到可信資料庫中查證,如果查不到一致來源就把答案標記為「需人工查證」。這種方法比純粹「模型對抗」更可靠,因為它把驗證責任轉嫁給了結構化資料庫,而非另一個 LLM。
第五章 三個無法跨越的理由:為什麼幻覺永遠存在
讀完上一章,你可能會覺得問題正在被一點一點解決。但這一章必須誠實地告訴你一個不愉快的事實:幻覺無法被完全消除。
為什麼?三個根本性的理由。
理由一:語言模型的本質是壓縮,不是資料庫
語言模型是一個把整個人類知識壓縮到有限參數中的系統。1750 億個參數(GPT-3 的規模),要記住所有的事實、所有的人物、所有的日期、所有的論文——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。
更糟的是,模型不僅在壓縮事實,也在壓縮事實之間的關係、推理的模式、語言的風格。所有的資訊都被編碼到同一組參數中,無法被乾淨地分離出來。
這意味著:模型對任何一個事實的「記住程度」,必然與其他事實共享相同的參數空間。一個事實學得越好,可能犧牲另一個事實的準確度。一個冷門領域學得越細,可能擠壓熱門領域的容量。
換句話說,這是一個無解的取捨問題。模型越大、訓練資料越多,幻覺率越低,但永遠不會到零——因為資料的增長速度永遠超過模型容量的增長速度。
讓我們用具體的數字說明。整個維基百科英文版壓縮後大約需要 15 GB 的純文字,約等於 30 億個 token。但 GPT-3 的訓練資料是 3000 億個 token,是維基百科的 100 倍。即使如此,這 3000 億 token 也只佔人類已發表文字總量的極小一部分——全世界的書籍、論文、網頁、社交媒體、論壇、聊天記錄的累計文字量估計是 GPT-3 訓練資料的數百倍。這意味著模型在訓練時,已經被迫對絕大多數人類文字做出「選擇性遺忘」。
理由二:世界本身是不斷變化的
即使模型把今天的所有事實都記住了,明天它就過時了。
新論文發表、新總統當選、新藥物上市、新事件爆發——這些都讓「昨天的真」變成「今天的假」。
重新訓練一個最先進的大型語言模型需要數月時間、數千萬美元。在這個時間差裡,世界已經改變。
RAG 和知識庫的更新可以緩解這個問題,但無法完全消除:總會有某個領域、某個時段、某個角落,模型的知識已經過時。一個有趣的副作用是:「昨天的模型」和「今天的真實」之間的時差,會產生新型態的幻覺——模型可能會引用某個已被推翻的科學結論、某個已下架的藥物適應症、或某個已卸任的政治人物作為「現任」。這種「過時型幻覺」是無法靠加大模型來解決的,因為問題出在世界變化太快,而不是模型太小。
理由三:人類對「準確」的需求永遠超過模型的供給
第三個理由帶有點哲學色彩,但它是真的。
人類對「準確」的需求是無限的。我們希望 AI 對任何問題都能給出 100% 正確的答案。但語言模型的內部資源是有限的。任何有限的資源去服務無限的需求,必然在某個點上開始妥協。
這個妥協的方式,就是「幻覺」。
更深一層看,這是一個關於「資訊理論」的根本限制。Claude Shannon 在 1948 年證明了任何通訊通道都有其頻寬上限;同理,任何資訊處理系統都有其資訊容量上限。語言模型的參數數量決定了它能「存儲」多少資訊,但人類知識的總量是開放的、不斷增長的。當需求的增長速度永遠超過供給的增長速度,幻覺就是這個差距的必然表現。
開放的結尾:我們該如何與一個會說謊的工具共處?
讓我們再回到那扇木門前。
南紐約聯邦地區法院,2023 年 6 月 22 日早上九點。Castel 法官的桌上,書記官放下的那一份法律摘要,那一份由 ChatGPT 寫成的、看起來完美無缺的摘要——現在已經被法院正式標記為「sanctions 對象」。Schwartz 還站在律師席上,Castel 法官在質詢他,法庭的木門半開半闔,外面是六月紐約的潮濕空氣。
Schwartz 後來被處以罰款,他聲稱自己「不知道 ChatGPT 會編造內容」。這個辯護在法庭上被駁回,因為法官認為他作為律師有查證義務。但他的聲明背後,藏著一個更深層的問題:很多人真的不知道。
他們以為 AI 是「聰明的搜尋引擎」,是「知識的權威來源」。他們不知道 AI 是一個會流暢地、自信地、不打草稿地編造內容的機率機器。
這個誤解是危險的根源。
所以我們必須回到一個基本的問題:當我們和一個會說謊的工具共處時,責任在哪裡?
責任不在模型——模型沒有意志,沒有說謊的動機,它只是按照訓練目標輸出機率最高的字串。責任在使用者——使用者必須意識到這個工具的本質,必須對它的輸出保持警覺,必須在關鍵場合做獨立查證。
法律界、醫學界、新聞界已經開始建立 AI 使用的規範:律師必須親自查證 AI 引用的判例;醫師必須核對 AI 給出的診斷建議;記者必須核實 AI 整理的事實。這些規範的核心,是把 AI 當作「助手」而非「權威」。
一個具體的制度演進案例是 2023 年起美國各州律師協會陸續發布的「生成式 AI 使用指引」。這些指引通常包含幾條鐵律:第一,不得直接將 AI 生成的內容提交給法院;第二,必須對所有 AI 引用的法條、判例、文獻進行獨立查證;第三,如果使用了 AI,必須在文件上明確標示。這些規範不是「反 AI」,而是「負責任地用 AI」。
未來的 AI 系統,無論架構如何改良,都會有幻覺。這個事實短期內不會改變。
我們能改變的,是人類與 AI 的關係:從「相信 AI 給我的答案」轉變為「用 AI 幫我找到答案,再用我自己的腦去驗證」。
這不是 AI 問題的技術解,而是社會問題的智慧解。
也許,當我們在某個遙遠的未來回頭看,會發現 2023 年 6 月 22 日的這場法庭鬧劇,不是 AI 失敗的開始,而是人類開始真正理解 AI 的起點。
畢竟——能犯錯的工具才值得信任。能說「我不知道」的人,才值得信賴。
那麼,能永遠說「我不知道」的機器,會是什麼樣子?
這個問題,留給下一個十年——也留給每一個願意對自己的無知保持誠實的人。畢竟,當我們開始認真對待 AI 的幻覺時,我們其實也在學習如何認真對待人類自己的偏見與不確定。機器可以是機率的鏡子,但鏡子裡的那個人,是我們自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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